中宏網8月20日電(實習記者 虎靖杰)8月18日,由遼寧省發展和改革委員會、遼寧大學、中央財經大學政府管理學院和國家發展改革委中宏網聯合舉辦的首屆"中國東北與東北亞經濟趨勢論壇"在遼寧大學召開。遼寧大學百余名教師與來自中國宏觀經濟研究院、北京大學、北京工業大學、北京建筑大學等高校50余位專家學者參加論壇。北京大學城市治理研究院執行院長沈體雁出席論壇并主題發言。
北京大學城市治理研究院執行院長沈體雁
以下是沈體雁發言:
尊敬的王主任、潘校長、楊校長、各位專家,各位老師大家上午好。
首先,非常榮幸代表北大-中財遼寧十四五規劃課題組,參加東北振興與發展改革研究院和東北振興經濟運行智庫揭牌活動,并對首屆中國東北和東北亞趨勢論壇的成功舉行表示衷心祝賀。感謝遼寧大學提供優美的環境和寬松的平臺,讓各位同行交流探討遼寧十四五規劃以及東北振興大計。
東北地區是我們偉大祖國的黃金寶地,地大物博,土地肥沃,資源豐富;也是共和國的工業搖籃,中國近現代工業發源地、肇始地和根據地。
如果回顧一下鴉片戰爭以來180年的中國近現代工業史、經濟史和城鎮史,我們可以發現,其實東北地區在中國區域發展格局之中一直都處在領先或者相對領先的地位。無論"闖關東時代",還是殖民地時代,無論是我國近現代工業肇興時代,還是中華人民共和國工業奠基的"鐵人時代",即計劃經濟時代,東北地區都是遙遙領先于中國四大板塊的其他三個板塊。東北地區真正落后、迷失和相對衰敗的時期,恰恰是改革開放以來全國經濟大推動、高速度、翻天覆地大發展的40年。
改革開放40年中國經濟發展有兩個重要特征。第一個特征,從外部動力來講,這40年正是以所謂"外循環"為主來驅動經濟增長,促進產業分工,帶動產業轉型升級。第二個特征,從內在動力來講,通過大量農村剩余勞動力轉移,釋放"人口紅利",推動城鎮發展,爆發經濟潛能,創造物質財富。因此,我喜歡把這40年叫做"農民革命"時代,就是在改革開發政策指引下,社會財富主要靠農民階層來創造,或者通過農民階層的轉移和轉變來發動。依靠世界上規模最大、韌性最強、質優價廉的農民勞動力大軍,并抓住全球經濟大循環的有利時機,把比較優勢資本化,轉變成為現實的物質財富和經濟實力,這是人類經濟發展的創舉,也是40年中國經濟高速發展的"密碼"。
然而,正是"外循環+農民革命"的40年,我們中國東北地區落后了、相對落后了。很重要的原因,一方面就是我們東北地區進入"外循環"的成本相對較高,另一方面我們東北地區沒有真正意義上的"農民"。由于東北亞特殊的國際政治經濟格局,加之中國東北地區遠離中國經濟重心,東北地區進入包括中國市場在內的全球大市場的總交易成本是很高的,對全球市場的可及性是比較差的,我們通過參與國際產業分工獲取全球比較優勢是比較難的。這很大程度上阻礙了我們東北地區國有企業改革、產業鏈分工和產業結構重組的進程。特別值得指出的是,東北工業化、城鎮化水平一直是很高的,加上以國有企業為主體的經濟結構對農民勞動大軍天然的不那么"友好",所以,東北既缺乏本地的農民勞動力“池”,也缺乏吸納外來農民勞動力的能力。我認為,對"外循環"的不可及性和對農民的非包容性,從而造成東北地區優勢與國家競爭優勢的"錯配",是過去40年各種"東北現象"的根源。
過去40年又可以進一步分為兩個階段:第一個階段是上個世紀80年代和90年代以鄉鎮企業發展為主的"農民革命"時代;第二個階段是上世紀90年代中期以來,隨著土地使用權制度改革和房地產市場發展而形成的大規模城鎮化時代。第一個階段,由于缺乏農民,我們既不能獲取所謂"工農剪刀差",推動持續工業化和資本積累,也沒有辦法在計劃經濟和國有企業的堡壘之外培育新興的鄉鎮企業。與中國其他地方不一樣,東北地區很多統計意義上的農民,其實是國有農場或林場農業工人,很難成為改革開放初期市場經濟發展最活躍、最直接、最稀缺的"新"生產要素。所以,東北很難像中國東南沿海地區一樣走一條依靠鄉鎮企業發展區域經濟的道路。第二個階段,同樣由于缺乏足夠規模的農民,東北房地產市場沒人"埋單",依靠房地產和土地財政走城鎮化道路也很難行得通。2008年以來,遍地開花式的新城規劃建設,造成巨大經濟泡沫和巨量不良資產,從而把東北經濟微薄的一點"積蓄"或者一點"血"都抽干了,各地政府債臺高筑,導致部分企業經營不良,進而引起企業或產業鏈式崩塌,波及地區產業生態、金融生態、信用生態甚至政治生態潰敗。可見,在農民作為工業化和城鎮化的初始動能和階層基礎的40年,"農民饑餓癥"是"東北病"的根源。
三十年河東,四十年河西。隨著"兩個一百年"奮斗目標的歷史交匯期的到來,隨著國際國內局勢的重大變化,隨著"以國內大循環為主體、國內國際雙循環相互促進"的新發展格局的出現,中國經濟發展進入到一個"內循環+創客革命"的創新驅動高質量發展新時代。今天的東北又站在一個全新歷史起點,很大程度上站在一個與全國其他區域板塊同樣的起跑線。我想,在新的形勢下,我們東北、我們遼寧應該通過十四五規劃期間的戰略謀劃,調整我們的區域發展戰略,聚焦我們的戰略錨點,重新發掘我們東北在內循環為主體新格局下的比較優勢和競爭優勢,重新定位我們東北振興歷史方位,重新激發東北振興階層力量或者階級基礎,重新優化東北的國土空間格局,再造一個精致富美的新東北。圍繞今天的會議主題,我想講未來十五年或四十年東北發展的四個新趨勢或四個新愿景。
第一,從東北發展戰略組織方式而言,我希望打造一個"精益創新型的東北"。
通過發揮東北資源優勢,重新尋找東北在以內循環為主體,內外雙循環相互促進的新格局,或者在新的全球生產體系、分工體系的專業定位,實現一種精益創新的創新驅動方式,建立專業化產業發展道路,重構東北跟我們內循環外循環各個地區之間的產業鏈條、產業網絡關系,集中精力打造若干個能夠代表東北競爭力的世界級產業集群,或者產業鏈條。我覺得由于東北在內循環為主的生產體系下,我們遠離中國經濟重心和市場中心等種種原因,包括我們今天講的港口原因,實際上我們跟經濟重心的交易成本非常高。
我們自身產業結構調整相對滯緩,背負的各種包袱非常沉重。所以,在這種狀況下,東北規劃或者說發展戰略必須聚焦一點,十四五規劃我們從文本角度可以洋洋灑灑數萬字,但是,我們的領導人、企業家、智庫學者,必須知道東北應當聚焦一點,創新驅動,“有所為,有所不作為”。追求我們在內循環條件下具有比較優勢和競爭優勢的關鍵領域和關鍵產業。在有限戰場,我們要取得超過其他三個板塊的絕對競爭優勢,不斷持續改進,因為東北振興我覺得不可能畢其功于一役,將是一個比較長時間的過程。
另外,在內循環條件下,重新構建一種新的分工網絡。比如,像我們鞍山,我們有沒有中國鐵礦石儲量的百分之三十到四十?鞍山朋友告訴我們,我們的鐵礦石再挖100年也挖不完。所以,在這種內循環新格局下,這就是我們的優勢。如果有一天我們中國不能夠再從澳大利亞、巴西、南非得到礦石,鞍山礦石就是我們中國工業命脈,是不是?
我們必須構建一個以鞍山為基地的一套新的礦石供應儲備、交易、生產,鋼鐵生產、運輸以及能夠對一些重大國防基地、國防工業精準配送的新體系。我們還會有寶鋼,有一個沿海高效率的鋼鐵工業體系,但是,我們隨時要準備這個體系被中斷靠什么?這個時候我們比如像開關一樣,可以啟動我們內循環的這一套體系。所以,網絡構建非常重要。
第四,我想經濟創新要精要好,必須要有一個新的產業生態群落和生態體系。我認為東北完全有條件打造6個世界級產業集群,比如說,現代化大農業產業集群,在中國我覺得可能只有東北有這樣的條件,一望無際的黑土地,可以進行大規模的現代化的機械操作。另外,就是高端裝備產業集群,涉及到工業的血液或者骨骼的新型原材料提取。
我知道遼寧一直在布局能化基地,但是由于種種原因,包括地區之間一體化程度比較差,可能也失去一些重大戰略機遇等,所以,我們能化集群實際上一直沒有建立起來,因為你要運輸原油到盤錦,那個洋河大橋過不去。還有像我們長白山為基礎的生物醫藥集群,冰雪旅游為代表的東北特色現代旅游集群,我覺得都是可以成為絕對競爭優勢的主戰場。
在十四五期間,我覺得我們應該鎖定這些戰場或者賽道,重新發現他在內循環格局中的相對優勢。這是我講的第一條“精益東北”,東北應該在我們保留豪氣氣質前提下,能夠更加精細。當然,這種精細,可能跟上海人、江浙人的精細,跟廣東人的精明不太一樣,我們應該是那種工匠精神、鐵人精神,不斷砥礪前行、振興東北的工業精神。
第二,從技術基礎而言,我希望打造一個"數字東北"、"網紅東北"。
推動我們東北經濟社會數字化轉型,打造平臺加生態的新經濟、新社會、新制造、新消費、新流通的經濟社會新體系,建立數字化新東北或者“網紅東北”。那么,調研過程中,我們發現,東北發展過程中可能有一些大家很難解釋的問題,比如說,現在黑龍江和吉林的經濟總量跟我們遼寧差不多,但是,你會看到我們沈陽和大連的經濟總量現在已經比不過長春。
這里面很重要的一點,我們在鞍山調研中發現,東北在剛才講的一系列外部條件變化下,除了我們最有核心競爭力的,比如說鞍山礦石的挖掘、采掘和鋼鐵的冶煉,其他圍繞“延鏈”——在計劃經濟時代形成的上下游和旁支的配套體系全部崩塌、沒有了。所以,鞍鋼原來最多的時候80多萬人口,現在只有5萬人,原來擠出來的70多萬人,并沒有就地創新創業、轉型升級,形成一種新的配套體系,而是大量破產。工人遷走遷移,甚至有的技術非常強的工人師傅去澡堂工作、去做服務人員,這是非常可惜的事情。這也是轉型過程中不是整體的生態轉移,或者講在轉型過程中真正有競爭力的部分留下來,其他的都崩塌了。在這種情況下,我覺得充分利用數字技術來幫助我們東北重新恢復這樣一種產業生態或者創新生態,包括5G等新基建的建設,包括用數字化手段實現產業集群這種公共服務體系的構建,包括我們要打造鞍鋼為中心的生態體系,能不能用這種工業互聯網新方式把它重新構建起來?我覺得這方面我們東北既面臨重大機遇,也有望成為我們整個國家轉型升級的先行軍,即,如何用數字化方式重建我們產業生態系統和產業治理體系。我們發改委的領導也希望我們來研究,我們也希望省委省政府能夠建立一種數字化的產業集群地圖,用打仗的方式、作戰的方式,比如指揮部、參謀部、運行部,然后我們用智慧化方式來對我們遼寧100個開發區和幾十個重點產業鏈,進行精準監測研判或者人才配送、專利推送、大學科研體系對接等。我覺得這是我們社會主義制度的優勢,也是我們東北的優勢所在。
第三,從人才或者社會階層基礎而言,我希望打造一個"人才人口對流型的東北"。
現在都講東北人口外流、外遷,一方面,從世界同緯度地區來講,東北承載人口已經是世界上最多的,統計數據是1.2億,再加上一些外流,我們還有一億東北人口,這樣的人口規模超過德國人口總規模8000萬,超過法國6700萬,超過意大利等。
這樣一個人口規模,對我們支撐一個有競爭力的產業體系和經濟體系實際上是足夠的。其實,人口外遷并不是東北特有現象,也不是一個可用來解釋東北問題的所謂“因素、原因或者機制”。其實,美國也一樣,人口從寒冷地方向溫暖潮濕地方轉移,有同樣的現象。
美國波士頓很冷,比我們東北還冷,我們東北冬夏溫差相對比較大,但是我們暖和的時候、熱的時候比別人熱很多。所以,未來我在想,我們一定是在東北和其他板塊之間呈現人口正常流動、有進有出的格局,但是,我們希望在東北聚焦經營的主要領域或者賽道,能夠吸引一些年輕人或者就業人口到東北來,可能其他領域人往外走,但是,做裝備的人、做鋼鐵的人、搞農業的人、搞生物醫藥的人,再往東北相對集中。另外,在東北城市之間、城際之間也應該鼓勵適當流動。剛才我們專家講到,通過這種流動進一步構建我們大型、超大型的優質城市群或者都市圈。
第三個方面,進一步促進城鄉之間人口流動,一方面大量人口從農村往城里走,但是,我們還要促進一部分人回到農村,能夠再造一個美麗富饒的東北大農村、新農村,特別是我覺得在人口流動中,應該吸引一些創客,像當初闖關東那樣的創客“闖王”,轉變成我們新時代的創客,愿意去從事一些新嘗試、新實驗的人,相對集中在我們東北,特別是在我們聚焦的領域。
實際上,我們調研發現,像遼寧海城、營口大石橋,我們把它叫做不一樣的東北城市。這個地方的人很有創客精神,他可能是一個農民,也可能是個公務員,也可能是原來國企職工,但是他們能夠在市場經濟浪潮中、在技術創新過程中找到自己的位置,所以,我感覺東北其實有一批創客,也有創新基礎,已經初步具有一個創新的階層。
對于政府來講,我們在十四五規劃期間就是去培育創新階層,給他們提供良好創新環境,鼓勵他們通過建立各種協會、研究組織來逐漸走向一個自我發展、自我壯大、自我約束的新軌道。
第四,從國土空間優化的角度,我希望打造一個"富美的東北"。
東北是非常富饒的,像我們南方人到這里以后簡直羨慕嫉妒恨,上帝把這么一片富饒的土地交給我們。所以我覺得我們應該從國土空間優化角度,進一步發揮東北這種特色,打造東北特色景觀、白山黑水等,包括優質城市群,生活圈建設,我們也希望十四五期間,能夠重新整合六大港口為基礎的遼東灣六大城市。其實,網上有網民就提出直接把葫蘆島、錦州、盤錦、營口全部合建成遼東灣市,我看也可以考慮。為什么?因為合起來我們GDP可能也就5000億,當然也可能帶來很多其他負面問題。
還有鄉村建設,其實,東北完全有條件,尤其在很多中小城市可以一家一戶建別墅過莊園式生活。當然,在沈陽大連這種大都市不一定行,因為需要集約緊湊的空間利用模式。我們曾經去過沈陽農業大學交流,他們很多教授就住在別墅,非常好。所以,我們建議自然資源部應該在東北地區實現一些有差別化的城市規劃和國土空間規劃標準規范,在城市基礎設施或者安全生態保護基礎之上,允許東北地區有一種更加大氣,更加具有北方生活氣息的居住方式、生活方式、通行方式。
最后,我想為了實現4個新趨勢和新愿景,我們應該探索新的東北產權實現形式,包括自然資源土地、城市公共資產體系,比如說,能不能夠在承包期限上讓它更寬、更長一些。
創新產業組織和產業治理形式,創新組織運行方式,需要一些新型大學,需要進一步發揚東北革命樂觀主義精神,“闖關東”的創客精神。所以,我相信我們東北的未來一定會成為一個精益創新、高質量發展、富饒美麗的新東北,謝謝各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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